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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魂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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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臨素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,他還未睜開眼,便聽見耳邊的人聲,那微弱的人聲卻仿佛敲擊在他腦中,疼得讓他出了一身冷汗,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呼。

“言侯,你醒了。”耳畔是清冷的少年聲音,言臨素睜開眼睛,眼前卻是一片黑暗,楞楞地想了半天,才想起這人是蘇慕華。

“若之呢?”言臨素說了幾個字卻用盡全身的力氣,聲音嘶啞難聽。

他覺得自己雖然呼吸著,卻看不見,動不了,似一具僵冷的屍體,連說話呼吸都沒有力氣。

“謝若之已經死了,以你的名義發的喪。”

“為……什麽?”

蘇慕華道:“言侯身中寒毒,已經昏迷了三個月,現在在少室山,悲苦大師用金針為你渡穴,才算讓你醒來。你的傷……”

蘇慕華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心中不忍,竟一時說不下去。

見過他意氣風發,白衣仗劍——生不如死。

“為什麽要讓若之頂替我,發生了……何事……那炸藥……”

每說一個字都如此艱難。

言臨素心念一轉便已想得明白,能在宮中布下這樣的殺局的,自然不是演武堂的那些人。

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是閻王殿?

卻為何要他詐死,遠赴少林?

蘇慕華搖了搖頭道:“具體情形我也不知,那日成帝與叛軍對峙半日,後來燕王領了緹騎來,才穩住政局。昭陽殿盡付大火,很多蹤跡都尋不到了,那陷阱如何設下已經無跡可尋。至於為何要你詐死,父親並未明言。謝若之中了寒毒而亡,容貌為冰雪所覆,再換過衣物別人看不出來。哦,聽父親說這是畫刀大師的主意。”

“畫刀他如何了?”

“聽說也傷得不輕,但不似你們這般直面玄天冰陣。”

言臨素說了幾句話已經累了,他閉了閉眼道:“督察院的人如何?”

蘇慕華道:“言侯放心,我已送他們離京。父親還讓我告訴你京中兇險,但有他和趙甫大人。他說若你能醒過來,便將這本書給你。”

言臨素輕輕動了動手指,接過那本書,縱然他曾經武功高絕,但此刻他卻連這麽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好。

他看不清書上的字,只能摸到幾頁紙,這只是一本殘書。

蘇慕華道:“這本書是謝書生帶在身上的,也許他就是發現了什麽,才進宮尋你,可惜已經燒毀了大半。”

言臨素說了幾句話已經累了,他覺察到身旁還有別人。“這位是?”

一個低沈醇厚的聲音響起:“阿彌陀佛,恭喜施主劫後餘生,老衲悲苦。”

言臨素擡眼看向他,縱然此刻他只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光影,“多謝悲苦大師。”

青年的身體已經為寒毒所毀,肌膚上結了白霜,看上去容貌有幾分可怖。

悲苦大師道:“施主身中了寒毒,寒毒滲入經脈,若施主震斷經脈,慢慢在這少林中修習洗髓經,縱然再不能動武,可活得長久。”

“震斷經脈?”

“是,只是若如此,施主此生都將不良於行。”

言臨素似乎想笑,聲音很輕卻清晰,“若不然呢?”

悲苦道:“若不然,我每日為施主以金針疏通經絡,再配合洗髓經,大概要五年時間,施主可以如常人一般行動自如,甚至偶爾可以與人交手。只不過每日這施針的痛楚生不如死,而寒毒也將一直伴隨著施主,每次寒毒發作也是兇險無比,能活多久便要看施主的命數了。施主既然已經醒了,考慮一下,最遲明日我將為施主治療。”

言臨素話語溫和:“悲苦大師,我言臨素兄弟為我慘死,兇手還找不到,心願難了,就算活得再長久,我也並不甘心。不用考慮,請大師為我施針吧。”

悲苦大師合掌道:“阿彌陀佛。”

禪房中,蘇慕華將言臨素旁褪去上衣,將穿著褻褲的他抱入浴桶。

悲苦大師以掌抵在言臨素的背心,覺得就像碰觸一塊冰。

“施主你意守丹田,塵世的痛苦總會過去。”

言臨素點了點頭,以示感謝。

一通施針下來,言臨素唇色已發白,緊緊抓著木桶的手背青筋突起,冰冷的背上終於為汗水所沾濕,汗水將寒毒帶出他的體內,很快那水面便結了一層冰。

蘇慕華挽了袖子將冰舀出,又添進熱水。

言臨素覺得丹田中有細微的真氣流動,那感覺就像枯死的田地裏吐出一點新綠。

一月後,言臨素已經能坐著輪椅在寺中慢慢行動了,有時還能站起來走幾步。

他的素影劍斷在了昭陽殿中,謝若之將他推開時,他曾經試著以劍去對付那火藥。

無堅不摧的素影劍竟然在那個時候從中折斷了。

言臨素反覆想著劍斷的一刻,他可以確定,並非是天然的斷裂,那是針對他的殺局——這把劍曾經在江州落入小王爺的手中,後來他到京城時又還了來。

那日先帝扣住成王,他孤身進宮前也曾與小王爺交換了佩劍。

是他嗎?

他已經能看得見了,只是看久了頭還會疼。

此刻他就坐在院中看著書,那本謝若之手中得來的殘書,這竟然是一本起居註,記錄先皇行止的起居錄,書籍已殘,只有一些斷章。

言臨素慢慢翻著看,依稀看出正是先皇年間,是內輔袁清年死的那年。

風吹動枝頭,言臨素慢慢推動輪椅,看著院中青石板上冒出的嫩黃野花,他身中寒毒覺不出冷暖,總是怕冷,不知不覺已是春暖花開。

他讓蘇慕華回了京師,白玉芙蕖在照義樓——哦,不,兩年前已更名了春風得意進寶樓——消息已經放了出去。

長風起天末,這江湖不知又會興起怎樣的波瀾?

千裏之遙的軒轅山,早開的桃花已經開滿了枝頭。

山主舒懷謹站在樹下,手中撫摸著一只鴿子。

“師傅,”秦決意沿著山路走了過來,“怎麽了,你那臉色好像誰欠了你三百兩銀子。”

舒懷謹臉色一沈,“都日上三桿了,你還不去練劍?”

秦決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:“每日都是辰時開始練的啊。”

“為師下山一趟,從今日起,每日你雞鳴則起,一年之內斷離劍要練到第六重,然後給我滾下山去。”

秦決意看著舒懷謹匆匆下山而去,納悶地想這老頭一大早吃了什麽火藥,轉眼才想起軒轅山主竟然破了多年的例下山了。

五年後,永靖七年,這也是成帝坐江山的第七個年頭。

河海清宴,天下太平。

冬雨連綿下了一日,漸漸地浸潤得無處不是水汽,重重宮墻在雨中潤澤成暗青色,連暮色中傳來的鐘鼓聲都帶著水意。

黃昏時分,身佩長劍,身著四品紅色武官服的男子手中握一把十六骨油紙傘,沿著宮道步上漢白玉的金水橋。這人是大寧朝中督察院的掌院秦決意,他是軒轅山舒懷瑾的關門弟子,掌督察院不過三年,一把斷離劍已讓敢以武犯禁的江湖匪徒聞風喪膽。

三年來,他斷少林無相劫指殺人碎屍案,千裏追捕狂刀笑笑生,不顧皇家顏面判燕王搶奪民女之案,將這個前緹騎首領,當今王爺流放北疆。

秦決意年紀雖輕,但人極聰明,下手又狠毒,常能破一些別人破不了的大案,抓一些別人抓不到的惡徒。非常之惡徒,常有非常之靠山,秦決意得罪的也都是一些常人惹不起的人。

今上幾次棄用,幾番起覆,終是舍不得這把順手的刀。

燕王流放那日,十八皇子蕭王喝了半醉,借著酒興就踹了自家護院的狗。

踹死你這只不長眼睛,只會咬人的瘋狗。

十八皇子的話為人傳到秦決意的耳中,秦大捕頭不以為然地笑笑。轉眼就放出了都察院的瘋狗,將十八皇子的妻舅收了監,審出筆蕭王縱容家仆,強占民田為獵場的爛帳來。

秦決意上表奏請判蕭王謀逆死罪。

今上掂量著這奏折,打起了商量,“愛卿,過了吧。”

秦決意從容稟道:“天子著龍袍,王爺著蠻袍,若王著天子袍,臣敢問陛下,如此之人該當何罪?”

“自然是死罪。”

“皇後之儀為全副鸞駕,若妃嬪擅用此禮,該當何罪?”

“自然也是死罪。”

“天子富有九州,親王封地百頃,擅自延擴封地者,該當何罪?”

“這…”

“臣請陛下決斷。”秦決意長拜。

最後,這樁案子以今上斬了蕭王妻舅,將蕭王斷了個失察之責,也流放三千裏,與燕王作伴才算罷。

至此,無人敢再惹秦決意。

聽譙樓在皇城的西北角,是皇城中地勢最高的地方,坐守於此,可以方便觀覽皇城中的動靜。

緊挨著聽譙樓的是淩雲閣。

淩雲閣位於知事殿與聽譙樓之間,相距天下政令皆出其中的知事殿不遠,卻是一處人跡罕至的小樓。推開淩雲閣的門,入眼墻上是列侯畫像,秦決意的目光落在左手最後一幅畫上,掌起了燈。

畫紙已然發黃,畫上是一位白衣倚馬的男子,手中握著一管竹簫,衣下佩了一把長劍。男子唇畔帶了一抹嘲諷的冷笑,垂落的眼眸仿佛正看了一地燈紅如血。

秦決意舉起手中的燈,燈紅映著廳中淩雲閣墨黑三字,牌匾兩側是一副刻在烏木上的對聯。

淩雲話封侯,江山千古事。

秦決意將手中琉璃風燈放於桌上,光亮照得滿室昏黃。他手在白衣男子的畫像下微扣,翻出一個暗格來,暗格中放著一卷黃綾。

黃綾在燈下展開,入眼朱筆丹砂寫著言臨素三個字,三字之下整齊數行小篆,字末用了玉璽。秦決意的手按在那方玉璽之上,紅色的朱砂印記仿佛穿過數年的光陰。

四年前,秦決意參透了斷離劍的第六層,終於為軒轅山主踢下了山,那時他剛剛十八歲零三個月。他自軒轅山後大樹下挖起埋好的杏酒,一路縱馬奔馳,待到進京,卻並未見到言臨素,聽到的是君王的一聲長嘆。

言臨素如此人物,在永靖二年的那場大火中,喪於玄天冰陣下。

秦決意在言臨素的墳前,坐了一夜。

翌日清晨,秦決意按劍而起。山腳下站著一位身著龍袍的男子,那男子矍鑠而精神,只是雙鬢已沾染了風霜。那男子抱拳道:“秦少俠”

秦決意看著那男子,並未開口,他自然知道這人是誰。

成帝繼續道:“言侯說秦少俠心智果決,是執掌都察院的最佳人選。”

秦決意眼中光芒一閃,又沈寂了下去。“這是你的主意,還是他的意思?”他看定成帝,又道:“若是他的意思,我自然會留下。”

成帝瞇了落滿風霜的眼笑了,“那日,言侯說,秦少俠天高海闊,我不會要他的天高海闊,換我平生志向。我說,秦少俠為言侯師弟,都察院既然是言侯的平生志向,也未必不是秦少俠的平生志向。我說的對不對,秦少俠?”

秦決意想了想道:“你的問題,我日後再答。”

他在杏花影裏出了京城,白馬仗劍,鶴鳴九州。

三月初三,蟠桃會。他在信陽渡口,以手中斷離劍戰陰西七鬼。戰罷他在十丈紅塵匝地的花雨繽紛中,折桃枝而去。

六月盛夏,杏果黃。他在杏花樓頭,醉飲杏果酒,於墻上提三十六首杏花詩,大笑擲筆而去。一日一夜間,杏花樓孟小小撫琴相伴,他離去時,孟小小碎琴相送。

冬來大雪,華山顛。他於人跡罕至處,坐等一夜寒梅盛放。

一年之間,他足跡踏遍大江南北。

他不答,他要先去看看,去看他的天高海闊,足不足以換那個人的平生志向。

一年之後,他牽了落滿風塵的馬,走進京師的杏花影。陽光灑在秦決意的臉上,他手中斷離劍已成,江湖風雨看遍,雙肩如鐵。

杏花影裏支著一張茶桌,響板一敲。

說書人說,今日說的是永靖初年的舊事。

成帝坐江山不久,天下未定,三路叛軍共同叩關。

說書人說,成帝說我將宮禁托付與定國侯。

定國侯答言臨素劍在人在,都察院必不辱使命。

說書人說,定國侯白衣輕甲進入昭華殿,與北燕賊子交手,終殞命玄天冰陣之下。

說書人說,定國侯起於青萍之末,進京之日正是杏子黃時。各位以杏幹佐茶,請多用些罷。

說書之話多少演義,作不得數。生意之人,編些典故夾帶兜售風物。

秦決意飲一壺茶,粗梗泛著浮沫,赤紅茶湯,十個銅板的粗茶,喝出大漠風煙的熏然醉意。

皇宮之中,梆子敲了三響,秦決意的眼微擡。

他指停在那卷黃綾末端的一句,言侯此生,生死為輕,一劍素影千秋。這句是成帝後來加上去的。

蓋棺定論,登閣封侯,人生至此本已足。

一筆添墨,如一語嘆息。

夜已深,京城之外的山道上,一位中年男子焦急地向著山路那頭張望。

十餘道騎著馬的身影踏著雨點而來。

“王爺,”那男子正是燕王朱永寧麾下的得力助手黃停雲,他臉上露了喜色。

騎在馬上的男子披著黑色的鬥篷,馬腹上染了征塵,男子手中執鞭,聲音華麗而低沈,“多勞停雲相候,本王還不至於傷在那幾個宵小手下。”

黃停雲笑道:“那是自然,只怕那邊也想不到王爺會千裏奔馳從邊關回來。”

朱永寧道:“半月走了這一趟,本王倒也是有幾分乏了,想當年本王曾經用了十天便從京城走了一趟邊關,果然是歲月不饒人啊。”

黃停雲失笑,眼前的燕王不過二十五六歲,褪去青澀的容顏,如今看來正是風姿俊朗、風華正茂之時,說老倒還遠著呢。

燕王說的當年,黃停雲自然也知道,當年小王爺用了十天時間趕赴邊關去見言侯。

言侯死在昭陽殿,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五年多。

明日又是冬至,冬節燒紙,鬼靈有感。

“路上遇見督察院的探子,繞了點路。”朱永寧控住馬,奔馬太急,這一停下來,馬鼻子噴出的都是白霧,他道:“還好順利把他們給甩了。”

黃停雲道:“兄弟們都準備好了,等王爺示下。”

朱永寧道:“好,便是今夜,本王要了卻多年心願。”

火光照亮了夜色。

殷揚持劍站在庭院中,看了眼前的人,面色沈如水:“朱永寧,你竟然還活著。”

這人不是該遠在邊關麽?

朱永寧靠在馬上,眼底眉梢俱是笑意:“殷兄,你一路派人迎我,本王自當快馬加鞭,得日夜兼程。鬼九,莫十,還有你那二十四節氣的幾位兄臺都為本王留在了陰山之下,殷兄不去做個伴嗎?”

殷揚猛然擡眼:“你……”

話語斷在喉中,森冷的劍光帶著血色倏起,映紅了月色。

朱永寧收劍回鞘,目光投向殷揚身後的小樓,二樓亮著燈,窗紙上映出一個老者的背影。

朱永寧按著劍踏上樓去。

他推開門,寇公公就坐在燈下,他的一只手按著劍。他見朱永寧進來,嘿嘿一笑:“小兔崽子,我倒低估了你。”

朱永寧走到他的面前,與他對坐,“十殿閻王已有三殿死於我手,還有三殿轉投我麾下,剩下的除了你我,不過就是幽冥殿和老焦,還有一個土殺……師傅手上的牌都出盡了。”

寇公公傲慢地道:“哦,以你的武功也敢來與我動手?”

朱永寧笑道:“師傅若還能拔劍,如何還能容徒兒坐在這裏。三年的穿心草,五年的含笑醉,兩者都不是毒,一點點加起來,足以讓師傅內力渙散。”

寇公公大笑道:“不過五年,我數十年的經營盡握你手,果然不愧是我看中的好徒弟。”

朱永寧笑呵呵地道:“師傅,徒兒是你教出來的,死在我手上,你並不冤。”

“好,你便來殺我。”

朱永寧臉色一變,劍鏗然一響已出鞘,他劍快,但寇公公更快。

仿佛有什麽拴在了他的腰上,他如風箏一般朝後倒飛了出去,轉瞬便破窗而出。

朱永寧將手中的劍擲出,劍鋒帶血奪地一聲釘入泥土。

細雨如絲,寇公公的身影已經不見,這般土遁功夫,是土殺!

“該死的!”朱永寧一掌拍碎了窗臺。

朱永寧功虧一簣,無奈之下只得派飛羽騎收了此處閻王殿的據點,再派黃停雲領了緹騎在京師地面偷偷查探。

朱永寧是悄然回京也不宜露面。

第二日便是冬至,入夜時分,朱永寧騎著馬往城外孤雲嶺來。

他下了馬,提著香燭紙錢上了山。

孤雲嶺青山綠水,言臨素的墳就在山上。

言侯身前身後極盡哀榮,這冬至時節,墳前雜草除盡,已經燃了兩支冥燭。

朱永寧將香燭點了道:“臨素,這五年來我不曾來拜祭過你,今年冬至我本想為你報仇,用仇人的血祭你……可惜,我用了五年還不能收網,你是不是對我已經失望了?”

朱永寧燒完了紙錢,拍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。小王爺註視著那墓碑上言臨素三個朱砂字,看了很久眉峰一挑慢慢地道:“你也不必太感激我,我朱永寧的人從來沒有白死的,不管是女人,還是男人,你也不過是,不過是……”

朱永寧那“不過是”三字竟是無法說下去,這三個字仿佛重錘敲在他的心頭。

真的不過是?連自己也無法欺瞞。

小王爺覺得在這墳前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,他方要回頭離去,突然見樹影下一道人影,喝道:“是誰,出來。”

那人影向林中退去,身形敏捷若狐,朱永寧立刻使出輕功跟上,這人的輕功似乎也不弱,這身法給他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
朱永寧心頭猛然一驚,這身法是言臨素的素影,不對,這身法比不上素影。

臨素若活著,這輕功可不止如此。

朱永寧一路跟了出來,穿出樹林,眼前已經失去了人影,只見一座青色的小院,院中還亮著燈火。

他再不猶豫向著那院子闖了進去。

“餵,你是什麽人,沒人教你不能隨便闖別人的家嗎?”

攔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漂亮的女子,穿著粉色的衣裙,嬌俏的臉上還有兩個酒窩。

朱永寧目中帶上威壓,縱然小王爺平日對女子還有幾分風流體貼,此刻他也顧不上了。

“本王還想問你是何人,這是何地呢?”

“餵餵,你不能進去。”女子見他腳步不停,就往裏走,忙攔住他。

朱永寧冷笑道:“姑娘請讓開,今日我一定要進去。”

“小羽,讓他進來,你攔不住他。”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,低沈的聲音中含著笑意。

朱永寧走了過去,說話的人坐在院中,正在慢慢沏著一壺茶,這人臉色比常人微白,含笑的眸子黑白分明,低眉之時竟然有幾分柔麗的感覺。

這人他並不認識,並不是言臨素。

那人倒了一杯茶,道:“閣下既然來了,不如坐下喝杯茶。”

朱永寧並不坐,他只問,“你是何人?”

那人擡眉笑了笑,朱永寧與他目光相接,心中一跳,不知為何竟然有幾分熟稔之感。

“在下春風得意進寶樓的總管,謝若之。敬謝天命的謝,安之若素的若,安之若素的之。”

朱永寧目光沈了沈道:“胡說,你不是謝若之,他明明長得不是……”

謝若之道:“不是什麽,王爺也知道,我自玄天冰陣下九死一生,這容貌為寒毒所傷,自然是有所不同的。”

朱永寧打斷他道:“那你的輕功?”

謝若之笑道:“言侯傳了他的輕功給我,素影劍法我也會一些,怎麽小王爺想看看嗎?”

朱永寧上前一步扯起他的衣襟,謝若之不言不語地看著他。

星光無聲照著對視的二人,良久謝若之輕輕一笑:“這麽些年不見,小王爺果然還是這般魯莽的模樣。今日是言侯的祭日,謝若之如今是春風得意進寶樓的總管,奉蘇樓主之命在此祭拜。此處是春風得意進寶樓的別院,王爺還有什麽問題嗎?”

這謝若之自然就是言臨素,言臨素三月前離開少林下山。

而山上五年,人間物是人非。

朝中趙甫終是如熬幹的油燈,吐了幾場血後,太醫束手無策,只能請今上讓外輔大人多養養。

成帝放了趙甫的假,讓他去江南養病。

趙甫帶了一名老仆,辭了京師,買舟南下。

蘇老樓主兩年前在北燕與演武堂大戰後,身負重傷,不久撒手人寰。

少樓主蘇慕華接了位,京中烽煙急,這少年成長得很快,幾方風雨歷練倒也處事老道。

蘇慕華剛接位的時候,為收服京中江湖勢力很是費了一番功夫。

朱永寧當時領緹騎統領,還援過手。

這言臨素以謝若之之名,三個月前入了京,朱永寧雖遠在邊關,但京中眼線也向他傳過消息,不想再這裏遇上。

朱永寧看著言臨素的眼睛,這人面容雖然陌生,但眼睛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。他仿佛無數次在極近的距離,註視過這雙眼睛。

言臨素見朱永寧出了神看他,小王爺眼睛很漂亮,眸光很深,中間微帶了一點幽綠,仿佛漫天的星辰都落入那雙眼中,這樣註視的時候給人一種仿佛深情的錯覺。

溫熱的呼吸交纏,數年的時光仿佛都在這註視中。

夜風太冷,而這溫度太暖,言臨素不自然地偏開眼,微微一笑:“小王爺為何這般看著我?”

朱永寧猛然一驚,他竟然看著這書生出了神。

若要說朱永寧平日有看誰不順眼的,就數這謝書生了。

小王爺可忘不了,那日在天牢中,謝書生和他說過,他對言臨素的感情不輸於他。

朱永寧往後一退,“本王……覺得你奇怪就多看幾眼。”

言臨素笑道:“哦?我哪裏奇怪了?王爺,既然遇見故人,不如坐下來喝杯茶吧。”

朱永寧卻不願多見這人,更別提和他一起喝茶了,道:“不必了,本王還有事,先告辭了。”

楚小羽看了看朱永寧遠去的背影,露了個笑容,“總管你似乎心情不大好。”

言臨素拿了杯茶,道:“小羽啊,你明日若能贏了楚繡坊,將西街以南的生意都爭取過來,本總管的心情就會好起來的。”

“西街麽?”楚小羽嘿嘿一笑,“總管,剛才那燕王看你的時候,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,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。”

言臨素白了她一眼:“本總管什麽陣仗沒見過,哪能和你這小姑娘一般見識。”

言臨素已經接了樓中消息,朱永寧於半月前離開邊關,想來是昨夜回了京。

這朱永寧會來拜祭他,當年的斷劍莫非與他無關?

言臨素回京第一日便在謝若之墳前焚香發誓,當年的事他一定查個清楚明白,為他枉死的兄弟報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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